2024-06-02 10:04:32
《红楼梦》第六十四回，回目标题是：“幽淑女悲题五美吟，浪荡子情遗九龙佩”。如果细读，就会发现两个比较明显的问题：1、林黛玉私下里进行了一次的祭奠，到底祭奠了什么？2、黛玉写了《五美吟》（宝玉给题的名字），到底有啥深层的含义？
黛玉的这次祭奠，是较为正式的一次祭奠仪式，因为：
只见雪雁领着两个老婆子，手中都拿着菱藕瓜果之类。
……又不知想起了甚么来，自己伤感了一回，题笔写了好些，不知是诗是词。叫我传瓜果去时，又听叫紫鹃将屋内摆着的小琴桌上的陈设搬下来，将桌子挪在外间当地，又叫将那龙文鼒放在桌上，等瓜果来时听用。若说是请人呢，不犯先忙着把个炉摆出来。……
进了潇湘馆门看时，只见炉袅残烟，奠余玉醴。紫鹃正看着人往屋里搬桌子，收陈设呢。
备有瓜果祭品，又特设了摆祭奠的祭桌，还备有点香的龙文鼒，这是一次相对较为正式的祭奠，只是黛玉没有言明，宝玉猜出来了有这次祭奠，但却没猜出黛玉为什么祭奠，猜她是准备了一场“秋祭”，但实际上不是——
因为黛玉在祭奠之前，写了一些诗词，就是后面要说的《五美吟》，也就是说，她在祭奠之前，思绪中缠绵的是关于《五美吟》的情愫，而《五美吟》所抒发的多是自怜、自叹、自惜、自悲、自逝之情（见下文），所以黛玉的这次祭奠，是真正的“自祭”！她在潇湘馆里暗暗进行了一次伤怀的自我哀悼与自我祭奠。至于自悼自祭的内涵，都藏在她的《五美吟》里：
好，我们接着说第二个问题：黛玉写了《五美吟》，到底有啥深层的含义？
首先我们一定会觉得黛玉这次写的《五美吟》非常另类，与她的其他诗作不在同一格调之内，我们怀想她的《葬花词》《桃花行》《柳絮词》《咏白海棠》《秋窗风雨夕》，《五美吟》似乎不像是黛玉的作品，总感觉这些诗很跳脱，似乎孤立于全书故事之外，也不像是黛玉的作品。
而实际上，作者借助《五美吟》，有另外的东西想要表达。因为五首诗所写的内容大多带有寓言或传说性质，比如，“东施效颦”出自《庄子》，“昭君出塞”出自《西京杂记》，“红拂夜奔”则出自《虬髯客传》，这些内容本就有“借古讽今”的意味，作者让黛玉写这些诗，自然也有额外的东西——
第一首，写西施，“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表面上是写西施，写西施虽有倾城之貌，但却只能在吴宫空忆，东施虽在村边浣纱，但却可以平安到老。黛玉嗟叹西施如江水流逝，让人徒生怀念，她的不幸，远在“白头浣纱”的东施之上，因为东施虽然历来被人嘲笑，但她却能平安长寿，安然到老。黛玉有着《红楼》顶尖的美貌，这与西施相仿，但她却病魔缠身，不得永年，于是，她觉得自己不如不美，但却可以得到更长的寿命，这是她的自哀与自怜，诉说的是她病体难久的悲哀；
第二首，写虞姬，“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表面上是写虞姬，并借以鄙薄黥布、彭越的反复无常与苟且蝇营，虞姬确实早逝，但她却得到了忠贞专一的清名，而黥布、彭越为了荣华宁可丧失品格最终落了个醢刑的下场，黛玉因此反倒羡慕虞姬，能自刎于楚帐之中，能保持她“质本洁来还洁去”的志愿。她坚持保持自己的纯洁，坚决不肯放弃一些原则性的东西，不愿向世俗的东西低头，这是她的自叹与悲，是她的自我期望，也是她的自我明志；
第三首，写明妃，“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表面上写汉元帝大权旁落，听信于画工毛延寿的摆布，最终错过了绝世美人昭君，让昭君飘泊异域，实际上是黛玉既希望爱她的人（宝玉）能够立场坚定，敢爱敢恨，独立决断，勇敢追求，又表达了她不肯任人摆布的独立人格，这是她的自怜与自傲，也是她自立的自我期许；
第四首，写绿珠，“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表面上写绿珠的生平故事，她惋惜绿珠对石崇的微词，认为生前石崇对绿珠的宠爱抵不上绿珠对他以死相报，但也同情绿珠对缘分的珍爱，实际上黛玉愿意为了自己的珍爱付出生命的代价，表达的她愿意为爱情献身并一往无前的自我决绝；
第五首，写红拂，“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具眼识穷途。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表面上写红拂与虬髯客的爱情，实际上是在表达黛玉的自我遗憾，她钦佩红拂的胆识，羡慕红拂能够不受相府的权势和礼教的“羁绊”，大胆追求自由幸福，这是黛玉的自我遗憾，是黛玉发自心底的自怨，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够像红拂一样，放下一切，冲破一切，真正奔向她自己的理想生活啊。
实际上，还有一点，《五美吟》写到的五个女子，其实都生在“末世”，这与黛玉所在的贾府是同样的“末世”状态相符。因此，《五美吟》绝不是孤立的存在，也肯定不是孤立于情节之外的内容，它有它深层的寓意，这些深层寓意，正是对于黛玉精神状态是全面的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