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一玄:文言小说研究的新成果《中国文言小说总目提要》评介

宁稼雨同志《中国文言小说总目提要》，近百万字，已由齐鲁书社出版。这是一项有功学术，嘉惠士林的重要成果。

近些年来，中国古代小说研究已经取得长足进展，但学者们对小说研究基础工程的期待却一直不能得到满足。拿书目提要一类的工具书来说，中国白话通俗小说自孙楷第先生三十年代出版《中国通俗小说书目》，书中只有书名和版本，没有作者和内容等方面的介绍。直到半个多世纪以后，，弥补了内容方面的介绍。文言小说的书目就更为落后，直到八十年代，由袁行霈、侯忠义编纂的《中国文言小说书目》和程毅中编纂的《古小说简目》才出版。而包括文言小说作者生平、内容及版本介绍等学术信息在内，类似《中国通俗小说总目提要》的工具书却一直没有见到。有鉴于此，宁稼雨同志积十几年研究之心血，面壁十年，终于以个人力量，完成了这部学者们企盼已久的重要学术工具书。这本书的出版，结束了文言小说研究只有书目，没有总目提要的历史。为文言小说的研究进一步向纵深发展，奠定了雄厚的材料基础。作为作者的上一代人，八十五岁高龄的我，深深为学术界的这一重大成果的问世而感到由衷高兴，更为这部洋洋百万言，根底扎实的学术宏著出自一位四十出头的青年学者之手而兴奋不已。

高兴之余，我愿将自己对这部著作的初步印象写下，与大家分享。

首先是选目得当。文言小说的界限难以划清，在古代主要是因为小说与其他书籍容易混淆；而在今天则是在于古代人们的小说观念和今人相距较大。正因为如此，人们对文言小说的界定，有的完全遵从古人，即把古人心目中的小说概念作为衡量文言小说的唯一标准；有的则以今视古，完全按今人的小说观念去衡量古代的文言小说作品。此书认为这两种意见各有所长，又各有所短，于是合其所长，避其所短，既要尊重古代文言小说发展和人们对它认识的实际情况，又要用今人的小说观念对其进行遴选厘定。这样，书中计收中国先秦至1919年汉语单篇文言小说、文言小说集、文言小说丛书、文言小说类书，正文正名2184种，异名516种。另附《剔除书目》正名292种，异名57种，《伪讹书目》172种，异名4种。全书共收正名2648种，异名577种，总目3225种。这种既尊重历史，又体现出自己学术观点，主客观兼顾的做法，稳妥而又不失研究特色，值得学界参考。

其次是排列清晰。现今已经出版的古代小说工具书中，基本的排列方法是按时间先后顺次排列。此书为了更清楚地理清文言小说的发展线索，给读者一个各类文言小说发展演变的清晰印象，将各个朝代的文言小说按类分别排列。全书按时代顺序，共分唐前、唐五代、宋辽金元、明代、清代至民初五编。其中清代至民初包括1911－1919年的文言小说。每一编包括志怪、传奇、杂俎、志人、谐谑五类。每一类中按作者生年顺序排列。生年不清者则据有关材料按朝代排列。内行的人都会知道，这种排列对于读者来说是十分方便，一目了然。但对于作者来说，则是要颇费斟酌，不能马虎大意的。比如传奇小说始自唐代，但它的文体来源却是唐前《燕丹子》、《汉武故事》一类的杂传体小说。为了清楚展示这一传承关系，作者破例在唐前一编中设立“传记”一类，以取代“传奇”一类。这种讲规矩而又有变通的做法，表现出作者很好的学术素养和学术眼光。

第三是学术性强。此书各条大致包括各书在史志中的著录、现存文献存佚与版本简况、作者简况、作品简介与评价、重要故事源流及在小说史上的地位等几项内容。和同类工具书相比，这几项内容所涵盖的学术信息量的确非常可观。目前出版的小说工具书往往只具备这几项内容中的某一项或两项，如书目类只有著录和版本情况，辞典类只有简单的内容简介，唯一的一部通俗小说总目提要，尽管详尽地介绍了版本和内容梗概，却没有有关作者和该书的学术研究信息。对此，本书作者敢于打硬仗，知难而上。既有对有关问题的必要考证，也有对有关作品的简要评价分析。如李垕《南北史续世说》一书，过去一直题为唐李垕撰，《四库提要》则认为是明代俞安期的伪作。但本书作者却不囿前人之说，根据王应麟《困学纪闻》和《南宋馆阁录》等书，考证出本书并非为明人伪作，而是宋人李垕所为，从而纠正了谬误，澄清了事实，显示出作者深湛的考证功力。这样的例子在书中还有很多，像作者不惮辛劳，从浩如烟海的史料中勾稽爬梳，挖掘出很多已佚小说的残存佚文。这种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的朴学精神是非常可嘉的。和那些急功近利的浮躁学风相比，这种朴学精神在当今青年学子中尤为显得难能可贵。对于有关条目的学术研究信息，作者也尽量简要陈述，时而附以己见。读者不仅可以从中了解词条内容，而且还能得知该词条的学术研究状况，进而具有为初学者指示门径的作用。此外，书后有两个附录。一是《剔除书目》，即将历代书目小说家类著录，而此书认为不是小说的作品列在一起，说明见于何书著录，并简要说明不是小说的理由。二是《伪讹书目》。文言小说史上作伪情况时有发生，尤其明清两代，将前人小说割裂拼凑，妄题书名和作者的现象屡见不鲜。为了正本清源，辨伪存真，此书尽力揭穿这些假货的虚伪所在，还其本来面目。这是本书特点之一，也是读者深感方便之处。

在此书之前，宁稼雨同志自1991年以来，在三四年的时间内，已经连续出版了《中国志人小说史》、《〈世说新语〉与中古文化》、《魏晋风度》等三部个人专著，与人合著了《中国传统文化精神》、《中国古代小说流派漫话》等著作及论文多篇，引起学术界的瞩目。国内外学术刊物都有若干评价他的著作和文章的论文，他的著作也多次荣获省市级以上的科研成果奖。学界对此认为，他的研究，“由单纯的古代小说研究，扩展到小说与文化之间关系的研究；由小说内在因素的研究，扩展到小说外在环境的研究”（王平：《小说·文化·人──评宁稼雨近著三种》，载《东方丛刊》1996年第三辑）。这部书的出版又说明，他又由过去的专题研究，扩展到全面而深入的基础工程研究。这样能够自甘寂寞而又随心所欲地在学术的天地中辛勤耕耘而又能纵横驰骋的战将，既是他个人的幸运，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骄傲。

当然，作为一部个人独力撰写的专著，缺点、遗漏甚至错误都是在所难免的。相信作者及关心他的人会以尊重事实、尊重科学的态度来交流、讨论这些问题。

 

           1997年6月于南开大学中文系古典小说戏曲研究室

（《中国文言小说总目提要》，齐鲁书社1996年出版）

（本文原载《中国图书评论》1997年第11期）